誹謗罪四案研讀

判決正本末尾載明「不得上訴」。誹謗罪最重本刑二年以下有期徒刑，依刑事訴訟法第 376 條第 1 項第 1 款，經第二審判決者不得上訴於第三審法院。

簡男時任年代壹電視新聞部經理，黃男時任內政部警政署政風室主任。111 年間黃男因接獲檢舉，將某吸金案主嫌報請新北地檢署偵辦，嫌犯於搜索前出境一事遭媒體披露。

111 年 11 月 9 日 17 時 36 分，簡男在成員 14 人、由媒體主管與警界友人組成的 LINE 群組「警政魂」內傳送訊息，指某人的小弟投靠三重某角頭，該角頭牽線找上黃男：

「這派人 幫忙黃 裝潢他中壢新房子 花了上千萬」

一分鐘後又接續稱黃男「允諾幫忙出氣」、找了檢察官與刑事局「發動了這波行動」。

一是群組封閉、成員特定，沒有散布於眾的意圖；二是傳訊目的是要群組內的資深媒體主管互相查證，不是散布；三是一審時另辯稱自己根本沒加入該群組、沒發過這則訊息。

• 散布於眾：「意圖散布於眾」指使不特定人或特定之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即足，群組成員多達 14 人，封閉與否不影響
• 是分享不是查證：法院從前後文脈絡抓到兩個對照。被告發文前先說「既然我的獨家已經沒了 我就來分享」；同一天談另一條航警局留置消息時則明白寫「看大家要不要一起追」「有興趣 大家一起追」。被告真要人查證時會這樣講，本案訊息卻是肯定口氣、沒有任何持疑或保留，可見是爆料不是求證
• 合理查證（未通過）：被告身為媒體從業人員，應知散布消息前須經合理查證。縱使他曾請桃園駐地記者到現場拍攝但無法查證屬實，「被告既已知該消息無法透過查證以辨別其是否具一定之真實性，竟仍率予在本案 Line 群組以肯定之口氣、未有任何持疑或保留的散布本案訊息，亦未向群組成員揭露其自身根本無法進行合理查證之事實」，足認具誹謗故意
• 客觀反證：一審另查明，被告稱消息來自鏡週刊報導，但該週刊相關報導全無此內容；告訴人所購房屋現場裝潢與建案廣告單樣品屋大致相同，桃園市建管處函覆該屋無室內裝修許可與簡易室內裝修申請紀錄，並非由角頭花上千萬裝潢。被告聲請調閱告訴人買賣契約、金融帳戶、財產申報，法院以事證已明駁回
• 發文者同一性：被告一審否認發文，法院以三名群組成員證述（群組是被告邀集、頭像與暱稱是被告、被告被告後把大家踢出群組並刪除群組）認定為其本人所發

上訴駁回。

第一審主文（經第二審維持）：簡男犯散布文字誹謗罪，處有期徒刑參月，如易科罰金，以新臺幣壹仟元折算壹日。

判決正本末尾載明「不得上訴」。本件論以第 310 條第 1 項普通誹謗罪，最重本刑一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同樣落入刑事訴訟法第 376 條第 1 項第 1 款。

紀男於 114 年 3 月 3 日 23 時許及 3 月 4 日 13 時 30 分許，兩度駕車停在新光醫院大門前道路，透過車內廣播器材播放：

「○○○、○○○，我弟弟會不會被害死在新光聖賢洗腎室」
「我弟弟已經被害 23 次啊」
「你有叫護士啊，惡整我弟弟 23 次啊」
（點名侯姓、施姓、鈕姓三名告訴人，判決原文載全名，此處遮去）

經醫院法務證述、車籍資料、監視器勘驗筆錄佐證，行為事實無爭執。

自己確實在洗腎過程中被護士掐血管、放血、惡整二十幾次，反映未果；聲請傳喚護士、護理長、主治醫師並當庭播放錄影。

• 先切事實與意見：判決用了一整段說明，「真實」指現在或過去的具體歷程或狀態，具有可驗證真偽的性質；相對於此的「意見」欠缺可資檢驗真偽的性質，「即便尖酸刻薄，亦不在誹謗罪的處罰範圍」
• 這是事實陳述，而且是假的：依醫院病人基本資料與戶役政親等查詢，被告是家中老么，自己也供稱有四個哥哥，「自不可能有弟弟在新光醫院洗腎」。所以「我弟弟會不會被害死」「惡整我弟弟 23 次」是可驗證且虛偽的事實陳述，暗指醫院醫療品質不佳甚至可能害死病人，足以毀損三名告訴人的社會評價
• 惡意的判準：判決寫明「如表意人為達特定的目的，對於未經證實的傳聞，故意迴避合理的查證義務，率行以發送傳單、舉行記者會、發表新聞報導或出版書籍等方式加以傳述或指摘，依一般社會生活經驗觀察，自應認為其有惡意，不得阻卻違法」。被告自己就是病人，卻把自身遭遇改寫成「弟弟」的遭遇，法院認其主觀上有損害名譽的誹謗意圖
• 調查證據聲請駁回：被告要證明的是「我被掐血管、放血」，但被起訴的言論是「我弟弟被害」，待證事實不影響犯行認定；錄影一審已當庭勘驗製有筆錄，再勘驗無必要

上訴駁回。

第一審主文（經第二審維持）：被告犯刑法第 310 條第 1 項誹謗罪，處有期徒刑肆月，並諭知易科罰金折算標準。

判決正本末尾載明「不得上訴」。本件為自訴案件，第一審有罪、第二審撤銷改判無罪，不落入刑事訴訟法第 376 條第 1 項但書（第一審無罪經第二審改判有罪者得上訴）的例外。

自訴人陳姓牙醫師為臺北市兩家牙醫診所的負責人與合夥人。王女曾長期接受其診療，對結果不滿，委託友人陳男出面協調未果。陳男於 111 年 9 月 1 日至 11 月 4 日間共 15 次，身掛寫有下列文字的牌子，站在兩家診所出入口：

「庸醫大賺黑心錢，害人牙齒痛十年」

自訴人認其涉犯第 310 條第 2 項散布文字誹謗及第 309 條第 1 項公然侮辱。

自訴人開過三家診所、醫過成千上百人，醫術是可受公評之事；只是把王女的遭遇告訴大家，沒有誹謗意圖。

• 公然侮辱不成立：引最高法院 110 年度台上字第 30 號判決意旨，不能用「粗鄙、貶抑、令人不舒服的言詞＝侮辱」的簡單連結。王女認為治療九年多、花了六七十萬未治好，委託被告到臺北市衛生局進行醫療爭議調處兩次均未達共識，有開會通知單與診斷證明書為證；被告是「針對自訴人所為醫療行為之整體評價與指摘，而非刻意針對自訴人之人格」，「庸醫」「黑心」雖使自訴人不快，與蓄意無端謾罵不同
• 私德或公益：判決引最高法院 109 年度台上字第 5012 號判決意旨，是否僅涉私德應依一般社會觀念客觀觀察，「當被害人為私人時，被告所為言論亦能具有公益性質」。自訴人在臺北市精華地段開業、病患眾多，醫療行為涉及不特定人健康，處置不當足以造成大眾不利益，屬公益事項
• 合理查證與相當理由確信：關鍵證據是自訴人自己寫在自訴狀裡的一句話：調處會議上「自訴人當場表明願意退還 30 萬元」。法院據此認定被告「客觀上顯有相當理由合理相信王琪與自訴人間存有醫療糾紛，且認自訴人應負責任」，難認故意捏造或重大輕率。判決明引釋字第 509 號與 112 年憲判字第 8 號，並指出「不得以此項規定而免除檢察官或自訴人於訴訟程序中，依法應負行為人故意（明知或重大輕率）毀損他人名譽之舉證責任」

原判決關於陳男有罪部分均撤銷。
陳男無罪。

當事人姓名依本筆記體例改以姓氏表示

判決正本末尾載明「不得上訴」。本件為自訴案件，第一審有罪、第二審撤銷改判三名被告均無罪，同樣不落入第 376 條第 1 項但書的例外。

自訴人陳男時任行政院農業委員會主任委員。被告張男（臺北市議員）、凌男（桃園市議員候選人）、楊女（政黨副發言人）於 111 年 9 月 29 日在政黨中央黨部舉行記者會，名稱為「○○○抄襲慣犯、騙錢達人，從研究人員抄到計畫主持人」，播放 9 張標示「抄襲」「剽竊」的投影片，全程網路直播並上傳 YouTube。凌男另於 9 月 28 日至 10 月 3 日發表四則臉書貼文。

指摘內容分三段：自訴人 94 年農委會研究報告第四章與其同年自己發表的期刊論文相似 77.3%（一稿兩用、「A 農委會的錢」）；104 年科技部研究報告緒論與文獻回顧抄自科學人雜誌、愛情公寓部落格文章、大氣科學期刊，約四成；106 年科技部研究報告文獻回顧抄自十名碩博士生論文摘要，約 57%。

記者會前均已閱讀三篇文章並逐字比對；自訴人為中央官員，研究計畫用的是國家經費，屬可受公評事項。

• 比對結果客觀上存在：法院自行核對卷附文件。94 年報告第四章第一節「理論基礎」與期刊論文「理論模型」文字完全相同且均未引註，連與基礎理論無關的「首先就一位代表性的……」也一字不差；104 年報告緒論與科學人文章「文字描述內容與結構高度雷同」，文獻回顧與部落格文章「幾乎完全相同」；106 年報告文獻回顧「係將他人論文逐一臚列並將其摘要直接複製」
• 人工比對是合理查證：判決認定被告三人「確有以人工比對方式進行查證」，「並非毫無合理查證而無所依據，主觀上有相當理由確信為真實，且被告 3 人發表該等言論時，已同時揭示其等為判斷之論據，讓此訊息接受者，可自行判斷是否公允客觀」。並引曾任學術倫理委員會委員的證人證述（幾百字一模一樣，一般人當然會質疑）與畢恆達教授對抄襲的定義（原文照抄未加引號即算抄襲）
• 「有註明出處就不是抄襲」是客觀真實之爭，不影響主觀真實：自訴人主張已引註、文獻回顧非研究重點、應先詢問學者再開記者會。法院逐一回應：這些「係就言論內容客觀上並非真實，以及有無客觀真實查證等為指摘，核與誹謗罪只要合理確信而主觀真實即可免責之原理不符」；雙方對「抄襲」的判斷標準不同，「自難以雙方彼此主觀認知『抄襲』標準不同，即遽認被告 3 人上開言論有故意隱瞞事實之真實惡意」
• 載體強但對象有反擊能力：判決承認記者會直播與臉書「散布力與影響力固極為強大」，但自訴人身為中央機關重要官員「以其身分、地位，對此亦可為相對應之回應、澄清辨明」；被告為民意代表與在野黨人士，受眾可認知這是政黨政治性評價，且被告有表明評價標準。事涉官員操守與國家補助款，另屬第 311 條第 3 款可受公評之事

原審疏未審酌前述誹謗罪只要合理確信而主觀真實即能免責之原理，遽對被告 3 人被指之犯誹謗犯行予以論罪科刑，顯有違誤。

原判決撤銷。
張男、凌男、楊女均無罪。

當事人姓名依本筆記體例改以姓氏表示